总有别名
上高中以后,我有了个很不错的外号——“知识分子”。
那时我戴一副度数不深的琇琅近视镜,清瘦、苍白,脸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,唇上无须,黄发稀疏,“知识分子”之称谓,把一个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的我,形容的极为神似。说来怪哉,这外号还是班主任罗英起的。
我所在的班级是勉强凑合起来的,在全年级排第十,全班一五十几人,是集体排外者,一致反对学英语,所以未来的出路是与大学不沾边的。但即便是大中专或卫校、警校、体校、煤校,也不是我们所奢望的,所以,三分自卑自嘲以外,倒反衬出七分无拘无束和自在逍遥的惬意。班主任老师大学本科毕业,教代数,年近五十,方脸赤面,底气十足。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准以为是个须眉男子。她不苟言笑,诚恳认真,大家都觉着她教我们,是亏了。同学们背地里称她“太上老君”,当面时不叫,偶尔被她听了去。她也假装没有听见。
那是,我们班的外号满天飞,什么“眯眯眼”、“大头”、“胡传魁”、“阿庆嫂”、“长发妹”、“导演”、“老太太”、“猴儿”、“日本鬼子”,简直不胜枚举。刚开始,我以孤僻独处,我行我素往来于学校和家庭。有次上课,老师突然施行“清乡辟野”,搜缴了十多本课外读物,什么《外国推理小说选》、《十月》、《星星诗刊》、《源氏物语》等,一多半上面盖有我私人藏书的名章,老师气愤地罚我买了两把新扫帚,然后将我们的卫生分担区——教职员工厕所,从里到外打扫干净。
体育课和语文课是我们顶喜欢的。前者比较随便,多半是男生玩足球,女生玩排球。我同桌“铁脚”是体委,踢起球来,不是指责这个,就是诋毁那个,弄得“老太太”、“阿庆嫂”们心有余悸。我的任务一般是看护衣服和鞋,两种气味交织而来,常常令我头昏目晕。有回自告奋勇把守球门,不料“铁脚”一个凌空飞射,把我的镜片撞碎,幸好没伤到眼球。为此“铁脚”三天没吃午饭,往里搭了十多块钱。至于语文课,经常是变严肃为诙谐,甚至有点类似相声专场,语文老师阴阳怪气,妙语连珠,一些同学随声应和,举一反三,轰堂的大笑和嘁喳的说话声,把整条走廊都弄得如悬半空。几乎所有的老师和领导都认定我们十班是没有救啦。
高中3年下来,全学校的教学演示公开课,一回也没轮到我们班。
十班也有十班的光荣,这是有目共睹的。学校进行救灾捐款,我们班捐献的钱款衣物最多,“猴儿”和“导演”甚至要准备全校性的义演,由于诸多原因而未能实施。学校举行钢笔书法比赛,“眯眯眼”和“老太太”荣登榜首,只是领奖品后,二人拒绝将自己的大作公开展览于正厅。临近毕业时,风传要“开展支援边疆、进军大西北”的行动,我们班近半数人递交了请愿书,直至团市委派人查实,才将高涨的革命激情扼杀于谣言初发的阶段。一向温顺的“长发妹”,为铭其耻,在左腕用铅笔刀刻下寸长的血口。如果别班的某人,很鄙视地就出:“啧,你们十班……”的话来,那么多半是自找没趣了。十班最不缺少的是团结。被人通称“知识分子”的我,也有骄傲的回忆。那次开班会,我以一纸万言长书,上呈校党委、团委,陈述我们班的各项努力受到冷漠和轻视,可谓慷慨激昂,一语中的,着实在全校两千名师生中产生了极大的反响。全班同学加上罗英老师每每点着我的名号向人炫耀,咱班的“知识分子”。
别人的预言大抵上应验了,我们班没有一人考取大学。当然不能把“铁脚”和“老巫”的体校以及“长发妹”的美院,“老太太”的警校在内。
在6年以后的一次聚会上,当话题谈及到各人的现状时,却也暴出一片唏嘘之声。“猴儿”现在已是本市最年轻、最英俊的电视节目主持人,不久即将赴京,参加全国“金话筒”邀请赛。“大头”开了一家服装加工厂,身兼个体协会副会长以及经理、理事数职。“眼镜”在家待业期间,自修了中文专科和本科,现在一家国营大企业担任团委书记。“日本鬼子”一个人下广州跑深圳,据说真的和日本亲属挂上了钩,已经弄到了日本国民身份证。至于“知识分子”吗,以斯人的笔名出了两本诗集,发了十几万字的作品,成为作协会员,仍笔耕不辍,殚精竭虑,愈发清瘦、苍白,比知识分子更知识分子啦。
某日,我正徜徉于街心,一个潇洒男士突然当街拦住我,细一端详,不是高中时的“和尚”是谁?他一口一句“知识分子”,仿佛把往昔的岁月浮去一般招了回来,胸中顿生暖流。“和尚”的名片上印了许多外文,现在已是一名翻译了。等他钻入地下通道,我才愕然击顶,嘿,戴了假发的“和尚”到底叫什么来着?
学生时代的事如水般流逝而忘却了,但有一些东西是时光所带不走的,那也许是一种美丽的真诚吧。我说不清楚。
文/秋心
